致敬奮斗者,追夢問蒼穹。集團公司推出《航天記憶》專欄,以此致敬中國航天事業七十載崢嶸歲月,追溯“東風”“紅旗”“鷹擊”“巨浪”導彈與“東方紅”衛星等大國重器背后鮮為人知、驚心動魄的歷史細節,重溫先輩篳路藍縷、艱苦奮斗的動人故事,點燃激情,再鑄輝煌。
本期,讓我們回到潛地導彈“巨浪一號”的研制現場,了解總設計師黃緯祿用“一個金點子”為國“省下一個億”的傳奇。
翻開“巨浪一號”的圖片冊,紅白相間的導彈模型吊裝在南京長江大橋上的照片讓人印象深刻,親歷者不禁回想起那段驚心動魄的試驗歷程。

圖為1970年7月,在南京長江大橋做“巨浪一號”模型彈入水沖擊試驗
上世紀60年代,我國先后研制成功原子彈和液體地地戰略導彈,徹底打破超級大國“核訛詐”,并且向世界作出不率先使用核武器的莊嚴承諾。但是冷戰時代背景下,世界形勢陰云密布,一旦發生核戰爭,只有具備二次核打擊能力的國家才能構成有效的核威懾,因此提高我國戰略核力量的攻擊和生存能力成為當時國家軍事戰略當務之急。
從美蘇兩國“三位一體”核威懾體系來看,通過潛艇發射潛地戰略導彈機動性好、隱蔽性強、生存能力高,是一種可靠的二次核打擊手段。早在20世紀50年代,毛澤東主席就高瞻遠矚地指出“核潛艇,一萬年也要搞出來”。作為潛艇搭載的重要戰略武器,抓緊研制固體潛地導彈,已經成為當時確保國家安全的必須選擇。
1965年,周總理在中央專委第十三次會議上明確提出要爭取提前搞出固體導彈,隨后七機部立即著手制訂我國固體戰略導彈發展規劃。1967年初,為了與核潛艇研制同步,國防科委與七機部等單位共同研究后,決定集中力量開展固體潛地導彈“巨龍七十一號”研制工作,“巨龍七十一號”后改稱“巨龍一號”,1972年正式定名為“巨浪一號”。
自此,我國正式開啟從液體地地導彈向固體潛地導彈的研制之路。當時承擔研制抓總任務的是七機部一院,總設計師為黃緯祿。
按照當時的技術基礎和條件,要直接研制兩級中程固體導彈起點高、技術難度大,既無圖紙資料,又無仿制樣品,更沒有預先研究儲備,新組建的研制隊伍面臨極大考驗,只能在一邊學習中一邊摸索推進。按照國外固體潛地導彈的研試經驗,在導彈正式試驗前,潛地導彈必須先經過陸上水池進行水下發射試驗。
經上級機關批準,1969年,大型陸上水池在西北黃土高原某處破土動工。這項工程投資巨大,是研制保障在建工程里投資最大的一項。水池寬約30米,長約50米,深度達30多米,用于模擬潛艇水下發射條件;為了實現造波,所需的動能要多臺航空發動機提供。當時水池建設的技術難度比導彈研制還大,而且還難以滿足導彈研制進度要求。即便水池能夠建成,在地處干旱少雨、風沙較大的西北地區,向水池引水和常年使用維護,也將需要國家不斷投入巨額資金。
當時發動機試車尚未成功,總裝廠尚未建成,研制條件極其欠缺。作為總設計師的黃緯祿心急如焚,但是當查看陸上水池的施工現場后,他卻不禁皺起眉頭。他認為該工程過于浩大,后續試驗條件保障要求復雜,整個過程費資費事,工程的必要性存在疑問。
黃緯祿認為:“我們的科研經費是人民節衣縮食省出來的,國家底子薄,經濟困難,我們要為國分憂,在不降低性能指標、不延長研制周期的情況下,盡量少花錢多辦事,能省一點就省一點。”
針對這一龐大的工程,黃緯祿帶領研制團隊從必要性和可行性、經濟性等角度出發,對導彈研制總方案及試驗流程進一步進行分析和論證。他們認為利用陸上水池進行水下發射試驗耗資費事,不符合我國國情,只要把工作做細,充分做好地面試驗,導彈經陸上發射臺、發射筒飛行試驗成功后,直接進入潛艇進行水下發射試驗是完全可行的。基于這種認識,他們決定不建設專門試驗條件,在國內尋找合適地點進行模型彈投放試驗,該試驗的目的是要解決參試模型彈從高空落海后會不會砸艇的問題。
為獲取導彈水下基本力學參數,模型彈重達10噸,在外形、尺寸等方面要與真實導彈完全一樣,從幾十米高空落下驗證落水沖擊深度,同時導彈的結構強度也要通過試驗進行考核,也就是要考察當全尺寸的模型彈由幾十米的高空落到水面受到強大撞擊時,彈體是否會破裂。
黃緯祿和設計人員一起,經過認真分析,結合我國當時的情況,大膽提出了利用南京長江大橋做彈體投放試驗進行實際考核的設想。他們之所以把目光放在這里,是因為當時國內只有南京長江大橋離水面的高度及橋下水的深度接近試驗要求。
黃緯祿面見時任國防科委副主任的錢學森,詳細匯報了在南京長江大橋上進行試驗的設想和步驟。錢學森表示積極支持,把相關單位的負責人找來一起會商,并通過正式下文,同意在南京長江大橋上完成導彈模型投放試驗的意見。
1970年7月3日,上級單位電告:為了保證固體潛地導彈水下發射時潛艇的安全,同意先在南京長江大橋附近進行全尺寸模型彈入水沖擊試驗。黃緯祿帶領試驗隊前往南京開展試驗。
7月的南京驕陽似火,整個城市就像大蒸籠一般悶熱難耐。試驗隊員在長江岸邊向南京浦口碼頭借了幾間工人宿舍和附近的一塊平地作為住所和技術陣地。頭頂是熾熱的太陽,周圍是燙手的金屬器材,工作條件的艱苦可想而知。
試驗人員白天頂著烈日工作,汗水浸透了工作服,積下的白色汗堿一層又一層,而衣服只能兩天才換洗一次。然而到了晚上,由于在水邊,宿舍里蚊子特別多,不掛蚊帳會被蚊子咬得睡不著,掛了蚊帳又是潮熱難耐。一覺醒來汗流滿身,在涼席上留下的是一個濕漉漉的人形,睡個好覺對大家來說簡直是件奢侈的事情。對于這一切,所有人能做的只有咬牙堅持。

圖為1970年7月黃緯祿(中)和同事在南京長江大橋做試驗時的合影
白天,50多歲的黃緯祿和普通技術人員一樣,身穿短褲,腳蹬涼鞋在大橋上準備試驗。這群人中,除了黃緯祿,大多數是20多歲的小伙子。在太陽炙烤下,個個身上都被汗水打濕;有人干脆把貼在身上的衣服脫掉,但很快就被曬脫了皮,背上的汗仍像小溪流一樣往下淌。
試驗前,模型彈殼體內需要粘貼一個橡皮膠囊,當時在烈日照射下,殼體內溫度高達50攝氏度,且不能通風,加之粘接劑揮發出的氣味令人掩鼻,這種惡劣的環境實在令人難以忍受。技術人員必須要光著膀子,穿著褲衩,彎著腰蹲在殼體內操作,只需5分鐘全身就汗如雨下,每隔10分鐘就要換一次人,經過十幾次輪換,膠囊才貼好。
黃緯祿看大家十分辛苦,也要幫忙作業,旁邊一起工作的年輕人看黃緯祿年紀這么大,都勸他回去休息,他卻說:“讓我和你們在一起多工作一些時間,我的心情會感到更愉快一些。我向你們保證我一定量力而行。”實在拗不過,大家同意他進去體驗一次。不過幾分鐘時間,黃緯祿已經大汗淋漓。
看著如同被水澆過的總師,大家深受感動,并一再說:“黃主任,您年紀大了,又擔著這么重的責任,可不能這么干了。”黃緯祿卻微笑著說:“為了入水試驗成功,我應當和大家一起接受‘烤’驗!”望著個個滿臉是汗的試驗隊員,黃緯祿給大伙鼓勁兒:“我們要記著一句話:‘解放軍是只猛虎,加上現代化的裝備,就如虎添翼了。’我們搞的潛地導彈就是‘為虎添翼’啊。”
到了一切準備就緒,可以開始試驗時,已經7月底、8月初了。為了給試驗提供良好的環境并落實保密措施,當地下令對南京長江大橋實行三天宵禁。
試驗當天,晨曦中的南京長江大橋上,吊車開到橋中央,緊靠在橋邊,將一枚外表涂著白漆的鋼殼模型彈垂直吊掛在大橋外側。
攝像機、照相機準備就緒,黃緯祿向上級請示下達試驗命令,經批準后,黃緯祿發出“通電”的口令,電源接通,模型彈一溜煙地濺落在江中。有線測量儀記錄了全部數據,攝影機攝取了所需影像,打撈船及時打撈出模型彈殼體。
試驗中發生了一個問題。連接兩級彈體用的螺栓在水平落水的沖擊下,全部滑扣。他們多次試驗,卻發現無論怎么重復,這個問題依然存在,證明模型彈的安全性還不達標。黃緯祿在經過思考之后,忽然想到可能跟模型彈落水姿態有關。于是,他組織設計人員在模型彈的彈頭里面加了個降落傘,如此一來彈體就可以改變入水姿態。
當彈體降落時,降落傘打開起到阻尼作用,彈體入水速度減慢,彈體傾斜入水,螺栓滑扣的問題得到圓滿解決。模型彈共進行了3次入水沖擊試驗,測得不同投放姿態下的各種參數,達到了試驗的預期目的。
試驗證明,模型彈殼體入水最大深度沒有達到潛艇的水下深度,由此得出不會砸艇的結論。整個試驗的順利完成,為后來從潛艇上發射導彈奠定了基礎。

圖為黃緯祿指揮試驗
南京長江大橋試驗的成功,堅定了黃緯祿研制團隊的想法。在七機部組織的工作會議上,黃緯祿代表研制團隊,大膽提出取消導彈在陸上水池進行水下發射的試驗,建議撤銷正在施工的陸上水池工程,并匯報了縝密研究后的新研制試驗方案。此建議一出,立即引起很大轟動。
為此,國防科委專門召開會議研究,黃緯祿代表總體部非常慎重地闡述了他們的想法,詳細介紹了他們所做的分析和試驗,并明確表示可以在潛艇上直接進行導彈水下發射試驗。上級領導聽了他的匯報,認為報告有根有據,不要陸上水池是可以的。
1970年8月2日,上級批復:“同意 ‘巨龍一號’固體導彈研制計劃安排,陸上水池建設撤銷后,應切實過細地做工作。要在陸上做好充分試驗,確保安全可靠。”
大家稱贊道:“一個點子為國家節省了一個億,了不起!”
陸上水池建設的取消,為國家節約了上億元研制經費,并縮短了研制時間。該型號的整個研制過程與國外同類型號相比,減少了模擬潛艇水下發射臺和水面艦艇發射兩個試驗階段,而且狀態簡化了許多。
為此,對于潛地導彈的試驗,黃緯祿和研制團隊提出了一個試驗方案叫“臺、筒、艇”。所謂“臺、筒、艇”三步發射的試驗程序就是第一步在發射臺上做試驗,和地地導彈一樣;如果在發射臺上試驗正常,就說明導彈符合設計要求,第二步是放在陸地上的發射筒中打導彈;這個試驗成功了,第三步就開始考慮從艦艇上打遙測彈了。
在某種意義上說,采用這種試驗程序做到了又快又省,省去了一個投資巨大的水池,大大簡化了試驗設施,節約了大量的研制經費和時間,開創了一種符合我國國情的具有中國特色的“臺、筒、艇”三步發射的試驗程序。
回首這段歷史,以黃緯祿為代表的老一輩航天人在極端困難的條件下,想國家之所想,急國家之所急,千方百計為國家節約研制經費;不被外國研試經驗所束縛,敢于創新、勇于擔當,走出一條獨立自主搞導彈的發展之路;面對極其困難的生活、工作條件,團結一致,艱苦奮斗,體現了為國奉獻的崇高精神。那一代人所表現出自強不息、矢志報國的航天精神,值得我們當代航天人細細體會和認真思考。(作者/劉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