講述人:航天二院201所 工程師 楊老師
作為一名航天戰線老兵,我圍著老煉設備轉了20多年。五月底我就要退休了,回看這一輩子,我修煉的只有“認真”兩個字,這份認真我一點一點地刻進了一塊一塊老煉板。
二十多年前剛進所時,第一次走進老煉間,滿屋子的設備嗡嗡響。板子上的器件密密麻麻,我站在那兒,心里一半是敬畏,一半是發虛——敬畏的是這些不起眼的小器件將來要上天入地,發虛的是我這個什么都不懂的小年輕,真能守好這道關嗎?
這些年,班組里的年輕人越來越多。每次來了新同事,我都會把他們領到操作臺前,拿起一塊老煉板和幾只器件,指著器件一角的小圓點或缺口說:“看好了,這個角,必須跟板子上的絲印角對牢。偏一個位置,加上電——”我故意頓一下,盯著他的眼睛,“就可能一整板器件全燒。”
有一回,剛來不久的一個小伙子,把一只SOP-8封裝的器件上反了。他自己沒看出來,推上架子就要進箱。我復查的時候一眼瞄過去——不對,缺口方向反了!“停!”我嗓門一下子提上來,整個試驗間都安靜了。大家圍過來,我說:“今天這事我不是要批評,是要每個人都記住——器件方向反了,就是我們篩選崗的底線。底線破了,質量問題就像決堤一樣,擋都擋不住。”那個小伙子臉漲得通紅,從那以后,他每次上板前都要對著絲印核對三遍。
還有一回,老煉一批新批次的接口電路。我拿著放大鏡檢查,總覺得印字比往常淺,邊沿還有點毛刺。旁邊的人說:“楊老師,任務量這么大,印字淺一點功能應該也沒事吧?”我沒吭聲,又抽了幾只,全部都一樣。我直接拿起電話打給班組長:“這批活有問題,我建議先停下來。”班組立刻上報,最后查明是配套廠家換了油墨工藝,雖然功能暫時沒發現異常,但存在混料風險。事后,我拉著那個說“沒事”的年輕人,認真地告訴他:“質量上的事,不能‘等等看’。你心里一猶豫,問題就從你手里溜過去了。一發現苗頭,就得捅到明處。”
器件篩選,是整個產品可靠性的第一道關口。我們退一步,后面的風險就進一步。
我們工程一組是個講團隊的地方。老煉周期長,有時動態老煉一做就是幾百甚至上千個小時,節假日也不能離人。有幾年春節排班,我都主動說:“把我排到除夕或大年初一。家在外地的年輕人辛苦一年了,讓他們踏實回家團圓。”
大年初一那天,樓里靜得能聽見自己的腳步聲。我換好防靜電服,一間一間巡查老煉箱,挨個檢查運行燈、記錄下溫濕度和試驗數據。在老煉間里,我心里特別定。這些器件將來要裝到衛星上、火箭上,裝到那些更重要的地方去。越是節日,越得守好這份可靠。
我是個普普通通的篩選工,這些年守著的就是一顆責任心。
現在,班組里的年輕人一個個都能獨當一面了,我打心眼里高興。我只希望他們一直記得——核對方向,再仔細一點;發現異常,再敏銳一些;緊要關頭,再謹慎一步。
我的班快要到站了,但只要這些老煉板還在穩穩地跑著,我這20多年就干得值了!